找回真實的連結

「當孩子拿起手機，你最擔心的是甚麼？」

這是我們在講座中最常作為開場的問題。隨著近年情況逐漸惡化，父母更多開始留意孩子拿起手機、平板、電腦的問題，尤其是方便隨身攜帶的手機。

五花八門的APP內容不盡相同，但都是基於大腦運作的機制，透過獎勵迴路中多巴胺分泌帶來的滿足感，讓人逐步沉迷、上癮。

多巴胺與動機、慾望有關，基本功能是驅使人投入重要的事，從生存、繁衍、尋求被群體的接納，到跨越短期障礙來追求長期意義與價值。

許多致癮事物也會導致多巴胺分泌而帶來滿足感，當這些速成的滿足感成為癮頭，使用者就只能靠更多的使用來滿足愈來愈難以滿足的渴望，同時也愈來愈與真實生活脫節。

遊戲

遊戲成癮現象有幾十年的歷史，目前已經被世界衛生組織列為精神疾病。隨著硬體、畫面、音效設計的進步，連線帶來的人際互動，遊戲本身內容的設計，即使是小遊戲，都能散發強烈的吸引力，讓人欲罷不能。

在近年APP的設計中，也加入遊戲化（gamification）的概念，把吸引人的元素放入的設計，甚至是學語言、運動、健身的APP，目的就是讓使用者用更多、用更久，甚至也會產生戒斷的症狀。

社群媒體

透過網路上接收、傳遞訊息，尋求支援、關心他人，幾乎已成為每個人生活的一部分。然而這種連結，可能是實體社交生活的延伸，也可能是純虛擬的社交世界。

許多成年人本身擁有豐富、健康的社交生活，網路有助於和朋友保持聯繫，可以延續白天的話題，能夠與不在身邊的朋友連結，甚至找到失聯已久的舊識。在實體生活中，彼此都曉得誰是誰，手機和網路就是單純連結的工具。

對年輕人來說卻不只是這樣。疫情之後，兒少對於手機、平板的操作都提升了好幾個檔次，知道如何找到自己想要的，也學會如何避開爸媽的監控。對於社交需求尚低的兒童（可能十歲以下），雖然容易混淆現實與想像，分不清網路虛擬世界與實體生活的差別，但是使用上仍以追求好玩、樂趣的成分居多。相對於青少年來說，要控管兒童使用的阻力也比較小。

然而，到了青少年階段，同儕的重要性開始上升，青少年追求同儕的肯定，也追求群體的歸屬感。「同儕怎麼看我」的重要性，遠超過師長及父母的期待。

如今「同儕群體」的概念延伸到網路世界，包括現實生活中認識的，以及透過網路所結交的朋友。如此一來，對於「朋友」的認識，就包含透過他人在網路上所呈現的所有資訊、照片、貼文，以及慣常的回饋方式。當然，他們也開始經營虛擬世界中的自己。

新的現象出現了，這些年輕的使用者，無意識地開始在虛擬網路世界中經營個人品牌（即使只是一個帳號）。怎麼知道他人如何看待自己？觀看次數、按讚、追蹤數目就成為關鍵的指標，網路的特性讓他們更傾向只在意自己。

這些都是Heidt在《失控的焦慮世代》一書中大聲疾呼的原因，網路世界已經對兒少的成長造成威脅。即便如此，這些裝置仍只是個與他人連結的工具。但AI的崛起，改變了遊戲規則。

人工智慧的崛起

從1997年Deep Blue打敗西洋棋冠軍Kasparov開始、Siri在2011年問世、2016年Alpha Go擊敗圍棋高手李世乭震撼世界，到2022年底ChatGPT正式向大眾推出。三年後的今天，我們都能隨意生成自己想要的文章、圖片，甚至影片。

許多職業確實將會受到AI的影響，也會讓現有的演算法變得更強大。但另一個新興的威脅是，AI本身能夠取代真人，成為連結的對象本身。

過去這兩、三年，陸續有青少年因為和AI對話、傾吐心事。最終誤以為只要選擇結束生命，就可以就此脫離不順遂的日子，和懂他/她、愛他/他的AI角色常相左右。一位日本女性因為AI陪伴她走出失戀的傷痛，並且最終是AI主動向她求婚，讓她認為「這是真的」。就在不得不接受的家人及親友面前，透過VR的輔助，與AI的角色舉行婚禮。

然而更多的情況是，身邊的青少年（甚至是我們自己），因為追逐多巴胺帶來的愉悅感，長期沉浸在網路世界中，專注力下降、人際能力受損，加上逐漸習慣與情緒價值永遠拉滿的AI互動，終將失去面對真實生活挫折所需要的韌性、恢復力。當然，不是每個人都會落入這數位陷阱，但沒有一個應該受到傷害。

回到受造的本性

人，就是這麼的脆弱。我們需要群體，同時又要學習長成一位成熟獨立的個體，因為人就是在關係中受造，並且要與神、與人建立關係。

過去學者只能透過觀察來了解人際關係的不同面向，包括依附關係的形成、親密關係的建立、同儕對青少年的影響、追求認同與歸屬感等. . .  如今都透過腦神經科學的發展，讓我們明白背後的生理機制。

這些都是從我們被造的本性而來，但是在網路科技發展的年代，對連結的渴望，卻使我們容易被傷：渴望被虛假所滿足，反而導致連結的能力下降。

從前只在夢裡什麼都有，但現在確實是在網路上什麼都有。只要一隻手機連上網，生活就可以是充實滿足的（大腦的解讀）。像是活在一個虛假、有毒的舒適圈，既然都滿足了，又何必踏出家門？

愛、連結、歸屬感，是人賴以維生的要素之一。 但是當數位世界中的各種刺激，被大腦解讀為不虞匱乏，甚至還享受、沉溺在其中的時候，這些都變得不再重要，追求的動力也降低了。

誰是高風險群體？是單純的孩子，是大腦獎勵迴圈反應激烈的青少年，是對生活缺乏熱情、沒有責任要扛、不願意負責任的人，是剛好情緒低落又缺乏支持系統的人。

從近幾個月來看，生成式AI的潛力似乎不可限量，但似乎也開始醞釀一波對AI的反彈，甚至可能超過恐怖谷效應（Uncanny Valley）所能解釋的範圍。因為網路上瞬間充滿大量完美但沒有意義的垃圾，不但讓人覺得噁心，更耗費額外去辨識的心力。

這波反彈，會不會將人帶回對真實、溫暖互動的追求與渴望？我們願不願意成為一位願意分享、傾聽，能夠提供真實連結的人？

在教育高層不願意肩負管制學生在校手機使用的責任，老師也被剝奪管教權的年代，呼籲家長要負起監護的角色，確保我們身邊的孩子，能夠身心健康地成長。同時，若行有餘力，請不要單顧自己的事，關心身邊軟弱、受傷的肢體。